寒山转苍翠，秋水日潺湲。
倚杖柴门外，临风听暮蝉。
渡头馀落日，墟里上孤烟。
复值接舆醉，狂歌五柳前。

赏析

时值农历八月初，暑气渐收，正宜读这首清润澄明的秋日山居诗。开篇“寒山转苍翠”写秋山并未枯槁，反因空气澄澈而显得愈发青翠；“秋水日潺湲”以流水声带出山居的静谧。诗人拄杖立于柴门，迎着秋风聆听暮蝉，画面由远山秋水收至近处的人与声，层次自然。“渡头馀落日，墟里上孤烟”尤为传神：夕阳残照、渡口、村落炊烟，构成疏淡宁静的晚景，也体现王维“诗中有画”的特色。末二句借春秋隐士接舆与东晋陶潜的典故，写与友人相逢饮酒、放歌自适的情怀。全诗没有浓烈的悲秋，而是把秋日的清凉、山林的闲适与高士的洒脱融为一体，读来令人心境澄明。

相关风俗

• 农历八月为仲秋，天气由暑转凉。古人常在此时登高、赏月、游山，以感受天高气清的时令变化。
• “墟里”指乡村聚落，“孤烟”多为傍晚炊烟。炊烟意象常用来表现村居生活的安定、质朴与宁静。
• 暮蝉是初秋常见声景。蝉鸣看似热闹，置于空阔山林中反能反衬环境幽静，称为“以声衬静”。
• 接舆是春秋时楚国隐士，曾佯狂避世；“五柳”指陶渊明。二者皆成为中国文化中隐逸人格的象征。

背后的故事

这首诗最有料处，不在“秋山秋水”的静景本身，而在末联把眼前友人忽然化作楚狂接舆、陶潜五柳：辋川并非与世隔绝的空山，而是长安官僚王维与诗友裴迪经营出来的半仕半隐空间。柴门、孤烟、暮蝉，既是山居实景，也是一套有来历的隐逸语言。

作者轶事

• 王维字摩诘，名与字合为《维摩诘经》主人公之名，佛教气息极浓。他在朝时亦常以僧侣、玄谈为伴；退朝以后，则“焚香独坐，以禅诵为事”。这种并未完全离开官场、却刻意安排清寂日课的生活方式，使诗中“倚杖柴门”的闲姿不只是田园想象，也带着士大夫自我安顿的意味。
• 王维的辋川别业在蓝田，传记称其地“奇胜”，他与裴迪游赏其间，彼此唱和为乐。王维后来官至尚书右丞，仍以辋川为精神上的退居之所；因此，他笔下的山居并非贫士无奈栖身，而是有园林、宾友、舟行和诗酒往还的文人生活。裴迪在诗题中以“秀才”相称，正是这种平等而亲切的交游口吻。

本事与创作背景

• 诗题明言“赠裴秀才迪”，可确定它是一首对友人的赠答之作，而非纯粹独居自题。前六句依次铺开寒山、秋水、柴门、暮蝉、渡头、墟里，像主人凭杖在门外等待来客或送别来客；末句忽改为醉后狂歌，安静的山村晚景遂被友人的到来点亮，构成由静入动的结穴。
• 此诗具体作年，现存传记与王维作品编年材料均难以坐实，不宜硬系于安史之乱前后或某次罢官。能够把握的是：王维、裴迪确曾长期在辋川游赏唱和，并共同留下《辋川集》式的山水题咏传统。此篇虽不必然属于那二十首联章，却与其“以实地游踪组织诗景”的写法同气相通。

时代背景

• 盛唐士人并不总在“入仕”与“隐居”之间二选一。王维一面任职京师，一面拥有蓝田别业；辋川距长安不远，既可暂避朝市，又不必真正断绝仕途。诗中柴门、杖履、孤烟所呈现的，是官僚文人把乡居经营为审美生活的结果：山林成为调节政治压力、接待同道和写诗作画的另一种社会空间。
• 题中“秀才”未必等同于后世科举语境里已取得固定功名的“秀才”。唐代礼部贡举本有秀才等科目，而诗文交游中又常以此称有才学而未仕、或资望较轻的读书人。王维称裴迪为“裴秀才”，既保留了对方士人身份，也避免使用冷硬官衔，恰合山居赠诗的闲适语调。

风土人情

• “寒山”“暮蝉”共同标出秋令，但不足以精确断定为仲秋某日。《礼记·月令》在孟秋即记“凉风至，白露降，寒蝉鸣”，可见“寒蝉”本是早秋至深秋都可调用的节候信号。王维不写菊宴、月饼或登高等节俗，所写的是日暮山居的体感：山色愈冷，流水声愈清，蝉声在风里更显空阔。
• “柴门”本指以柴薪、荆枝编成的简陋门户，后渐成隐士居处的固定意象；“倚杖门外”则是主人暂离室内、在风中迎送或观景的姿态。至于“墟里上孤烟”，烟当是村落傍晚炊爨所起。它不是大城市万灶齐升的浓烟，而是一缕可见、可数的孤烟，故能把渡头残照与村庄人家连接起来。

典故与名物

• “接舆”即楚狂接舆。孔子周游列国时，他曾唱歌从孔子车旁经过，歌辞以“凤兮凤兮”感叹世道不可为，并劝孔子避世；孔子下车欲与之言，他已快步避开。后世遂以接舆代表佯狂避世、以歌自遣的高士。诗中说“复值接舆醉”，是把醉态中的裴迪或二人的狂放情状，抬入这一古老人物谱系。
• “五柳”典出陶渊明《五柳先生传》：“宅边有五柳树，因以为号焉。”五柳先生不慕荣利，嗜酒而安贫，已成为田园隐者最醒目的文化标识。王维不直说陶潜，而以“五柳前”点出一处仿佛陶宅的饮酒空间；接舆之狂与五柳之淡相并，令裴迪的醉歌既有放达，也有归田意味。
• “墟里上孤烟”明显承接陶渊明《归园田居》“暧暧远人村，依依墟里烟”。陶诗的“依依”写远村烟霭的柔和迷蒙，王维改为“上孤烟”，镜头更低、更近：落日将尽，烟从一处村舍直起，画面顿有纵向的空阔感。所谓王维诗中有画，此处正可见其对前代田园语言的取景与改造。